编者按: “生存,还是死亡?”
莎翁笔下的句子,至今令人苦思。而在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这却是负责死刑复核的法官们每日必须作出的选择题。
但就是这样一群“判人生死”的法官,在繁重而压抑的工作中,孕育出了诗意的花朵。
诗歌蕴含的情感与想象总让人感到生活的美好,爱诗的人对生活与生命的感悟更加多姿多彩。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法官们经过诗情画意的浸润,都会更加热爱生命,由此而知,在他们敲响的“惊堂木”声中,一定流露着“十二万分”的谨慎。
2009年桃花盛放时,最高人民法院刑三庭成立了一个“桃花诗社”。
如今,又是一年桃花开。“桃花诗社”依然活跃。“我们可能写得不好、不专业,但写的都是真情实感。”
春天的温暖、生命的希望、对生活的无比热爱……
这是桃花的象征所在,也是“桃花诗社”存在的意义。
法治周末记者 高欣 尹丽 发自北京
最高人民法院办公二区大楼11层的厕所正对面,如今已成为一个人气颇高的地方。
从2009年4月开始,一个名为“桃花”的诗社中的诗人,将他们的诗作贴在这里的公示板上,几乎每季度更新一次。经过者只要目光落到了这里,大都会驻足赏析一番。
华北大地的一个平静山庄
过年的喜庆开始弥漫、荡漾,
一名普通农家妇女
还为外出打工的儿子准备好了结婚用的喜房,
企盼儿子快快归来做新郎。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
等来的是儿子被人杀死的噩耗!
……
法庭上,法官查明被告人家中没有财产可供赔偿,
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调解不再进行。
当亲友们准备提出杀人偿命的请求时,
她摇头了。
法官询问她的意见,
她缓缓站起,擦泪道出:
我的孩子没了,就别让别人再失去孩子了!
……
被告人失声喊出“妈妈”!
惭愧驱使他甘愿行孝膝前,
幡然悔悟!悔肠!
这是桃花诗社第七期诗刊中的一首叙事诗,作者叫席建华,近来被行“注目礼”的次数不少。“哎,这首诗有真情实感,不错。”、
这首诗也多少透露了桃花诗社成员的另一个身份———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的法官。而他们的工作似乎与“诗”相去甚远,甚至有些令人望而生畏———“死刑复核”。
副庭长冒出一个诗意的念头
成立桃花诗社是刑三庭副庭长吕广伦的主意。
2009年4月的一天,正在办公室翻看案卷的吕广伦感到了一阵烦闷。
吕广伦记不得埋首于案卷之中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连轴转的陀螺———尽管已经快到“知天命”的年纪。“这五加二、白加黑(五个工作日+两个休息日、白天+黑夜)的生活什么时候算个头啊!”在放下刚看完案件卷宗的那一瞬,他脑海中蹦出了这句话。但随即,他从右手边一摞卷宗中又取出一沓,翻开第一页……
就在此时,在最高法院的其他办公室里,法官们也都做着手头的工作,忙得顾不上抬头。而走廊里的法官们,要么大步流星,恨不得步子再大一些,要么干脆一溜小跑。
吕广伦办公室上的案件卷宗似乎源源不断。除了办公桌上那些,身后还堆着几大摞,都有三四十厘米高,都等着他审核。
“人命关天。必须集中精力。”吕广伦抬了抬眼镜,在心里告诫自己。他又往后翻了一页,几张被害人尸体的照片映入眼帘。尸体上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因为“死刑复核”这项工作,吕广伦不知看了多少犯罪现场、被害人的图片资料———这就是工作。
“吧嗒。”吕广伦手一松,案卷落在了办公桌上———他实在是累了,没办法聚精会神地看下去。闭着眼靠在办公椅上,他不禁想,在这11层的其他办公室里,刑三庭那些年轻法官的工作状态不知怎样?
远离故乡、少有休息日、子女入托入学难、夫妻分居、配偶找工作难、找房难……吕广伦想起,工作间隙,不少年轻法官都向自己倒过生活中的“苦水”。“已经没有这些难题的自己,压力尚且如此之大,他们可都是承受工作与生活的双重压力啊。”他摇了摇头。
让我再一次去藏北无人区
看见阳光从飘漫的云层中穿过
散在远处的山坡上
五颜六色,光影重重
让我再一次单车独骑
在无垠的雪山、荒原间行进
感受人的渺小
升腾原始的冲动
让我再一次穿过藏东南的密林
来到弥漫湿气的河谷
让温柔的潮湿空气吻我的脸,吻我的脚
抚摸我的心灵
吕广伦曾写下这样的诗句。此时,他有些怀念西藏的美景———自己曾在西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刑庭工作了3年,走遍了西藏的山山水水。
吕广伦自称是一个浪漫的人。“谁说法官不能浪漫?判案只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他习惯用手机写诗,因为方便。在出差途中,他常常将诗句用短信发给同事:“如何?”
法官们,尤其是年轻的法官们能否体会到写诗的美好与乐趣呢?记得2008年,最高法院院长王胜俊就提出“法官文化建设”这一课题。吕广伦又把目光投向了窗外。虽然目光所及,只是一片钢筋水泥的丛林,但他却似乎看到了一抹春天的色彩。
“找个假日,刑三庭一起去看桃花吧,再以‘桃花’为题赋诗。”这个念头诞生后,不断在吕广伦脑海中晕染开。他似乎看到了落英缤纷中,大家笑逐颜开,进而诗兴大发的样子。而再工作的时候,生活的压力和烦闷的情绪也必将有所缓解了……想到这里,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干脆打开了音响,打算听一曲最爱的《天鹅湖》后,再翻看刚才放在办公桌上的卷宗。
“被诗歌”呼唤出卧虎藏龙
“写诗?”听到这个消息,11层刑三庭办公室的法官们不禁集体脸色大变,“不愿意”、“不会写”的呼声四起。“难得放松出去游玩,还要带作业?”大家心里嘀咕着,嘴里嘟囔着,还是咬牙接受了任务。
毕竟是春光得意、桃花灿烂。在京郊一处不起眼的小桃花林里,法官们纷纷拍照留念,玩得颇为尽兴。
当天色将晚,兴致勃勃的法官们刚坐上回城的车,突然想到写诗的任务,心“咯噔”一下,又沉了下去。
吕副庭长依然鼓励大家参与,还特意写了一段话给大家:“如果思想、理想、赤子之心、丰富的想象全有了,那你还缺什么呢,你只是缺一支笔。拿起了笔你就是一个诗人了。”
“命题作文做惯了,这次应该可以收上了几首诗吧。”其实,吕广伦心里也没底。
大家心里更没底。拖拖拉拉好几天才收回。“我们都是‘被诗歌’了。”法官们暗暗叫苦。
但吕广伦给大家提了个要求:“诗半个小时内必须写出来,苦思冥想好几天才能写出来的,就不用写了。因为那样不是解脱。”他对法官们说:“我主要是想让你们从繁重的逻辑思维中解脱出来,用一用形象思维,做做心灵的广播体操。”
“这种休息是高雅的。”但第一次的高雅却是大家坐在电脑前、绞尽脑汁“憋”出来的。
在内部网上交齐诗作后,由刑三庭内勤刘然将其制作成电子文本,发到了五个刑庭共有的内部网上,同时在厕所对面的公示板上展出。选择将公示板放在厕所对面,也是有讲究的。刑三庭法官周小霖的理由是:“厕所是大家每天必经之地。”
我遣疏雨唤高朋,
越陌度阡话相逢。
仙庭应有灼灼色,
幽境常留寂寂踪。
掩面入尘一声笑,
飞身离枝半点红。
不言春去终迟暮,
至今无悔嫁东风。
“不敢相信这是我们庭同事芦山写出来的诗啊,好诗”;“哇,居然还有模有样”;“看这首写得真不错”;“我觉得这首写得更好”……大家七嘴八舌,让站在一旁的吕广伦心里十分得意。
这期以“桃花”为主题的创刊号共收录了17首诗作。大家都觉得,诗社这个事情可以搞下去。可是该给诗社起个什么名字呢?
“桃花。”吕广伦第一个想到了这个词,因为第一期就是赏桃花归来,以“桃花”为主题的活动。但也有人皱着眉头:“桃花?会不会很艳俗啊?”
可吕广伦并不这么认为,他力排众议———桃花也象征了春天,也是很美好的事物。
就这样,桃花诗社正式成立了。
由于法官们平时工作繁重,所以诗社并未规定固定人数。大家的目标是:每个季度出一期,一期一个主题;不固定人数,按个人实际情况来。
看诗社逐渐走向了正轨,吕广伦就将诗社的管理工作交给了周小霖。周小霖接起了设定写诗主题、为诗刊写“开篇词”的任务:“一个主题下,大家写什么的都有。如果没个文章统领精神,那诗社岂不是跟个草台班子似的。”
为了让大家有共鸣、有发挥余地,历次的主题都是生活中的平常事物———雨、童话、温暖……只有一次,周小霖实在是想不出写什么了。最后的主题便是———“无题”。
“刚开始谁都没想到诗社会坚持这么久,而且会越来越红火。”大家纷纷表示。而诗社的名气,也吸引了不少其他刑庭的法官们参与。
刑五庭副庭长张明常因工作辗转各地。一次在秦皇岛开会时,他接到领导通知:“立即去拉萨办案。”于是,工作的场景,立马从海边转为了高原。奔波途中,他于百忙之中不忘体味海山之景与民族和谐的联系,随后成就了一篇《大海与雪域》:
昨观海霓,
今登雪域
驭风万里。
感海山迥异,
海淼山极。
白云几缕,
悠然两地。
映海绕山,
增色添丽,
海山因你传情意!
海云起,
送瑞雪祥雨,
雪山新衣。
高山雪融成溪,
汇江河育万物生机。
奔流八方,
文明四起。
灌田沃野,
鱼欢豚戏。
发电载辑,
水美岸奇,
无尽营养向海集。
山水依,
我华夏诸族,
和谐互利。
桃花诗社成立一周年之际,作诗的主题是“春”。在“广伦面约,小霖函催”的“压力”之下,刑四庭庭长杨万明在办公室里趁着休息的片刻,也来了个“即景赋诗”:
男儿诗情不言愁
且将秋审对春偶
镜前锁眉远霜鬓
楼外飞雪没烟柳
案牍依旧总劳形
风物常新亦抖擞
挥洒心血作明判
不让天牢有冤囚
刑一庭法官冉容也鼓起勇气几次向周小霖发去了诗作,只因看到“那组很美很美的桃花诗”后,忽然间心头一颤,“有种找到了知音的感觉”。
法官们对诗歌产生的兴趣逐渐变得浓厚,但大家都不是学中文或研究诗词出身,于是周小霖想给“法官诗人”们找位老师。
通过几番周折,周小霖打听到自己一个朋友的导师是原曲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张元勋。张老195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是研究楚辞的大师级人物。
当桃花诗社联系到张元勋时,正巧张老于北京住院治疗。诗社的几位负责人便兴冲冲地抱着一大摞先前出过的所有诗刊跑到了张老所在的医院。他们心里没底,甚至有些心虚———不知道专业的大师会对“门外汉”的拙作有何评价。
张老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对诗社的作品大加赞扬,激动地用手指点着诗稿:“我在中文系教了这么多年书,也没有看到过这么多优秀、情真意切的诗作!”他答应,等出院了一定到最高院去做讲座。
2010年10月27日下午2点,北花市大街9号,最高人民法院11层会议室。面对圆桌周围一双双如学生般的眼睛,坐在圆桌正前方的张元勋由于先前的激动尚未平息,他几乎对每篇诗作都做了一个点评.
这个下午过后,诗社成员们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浇灌了一剂清水,他们从中获得一些诗词的专业知识,也认识到了自己作品的价值。
他们喜欢的“心灵广播操”
周小霖发现,每期收上来的诗作越来越多了。而对于吕广伦在“评诗会”上提出的“诗歌要让人看得懂、有思想性、语言优美”三点建议,大家也似乎越来越拿捏自如。
在同事面前,本就爱诗的冉容评起《我要启程》这首诗来:“我一看就觉得好大气啊,想乘着风自由地飞。有的古诗词味道是有,就是气势还没出来……”
《我要启程》是吕广伦的得意之作。但有时,他看好的诗作,有时并不被同事理解。在一首名为《四月芳菲》中“是谁勾引了我的眼球/是谁敲击了我的心扉”那句,则常遭遇同事的调侃:“谁呀?是谁呀?”其实,诗的下一句是:“是芳菲的四月里/清晨沁着露珠的花蕊。”
而在刘然看来,写诗让他看到了同事们的另一面。“有写思乡的,有写风景的,还有写爱情的……”不过,他觉得,法官们也不全是诗所传达出来的样子。
一首在诗的开篇便呼唤着孩子乳名“小肉肉”的诗,打动了刑三庭法官芦山。在与同事的交流中,她总不忘称赞:“真是写出了一个远离孩子的母亲的心情,我特别感动。”
虽然忙起工作来,总有人忘了交稿这回事。不过,这也是周小霖在截稿日到来前催稿的意义所在。为此,她还获得了一个封号———“收尸(诗)的”。
其实,周小霖自己交诗也并不那么积极。“也是在截稿期前两天瞪着电脑赶出来的。”不过,她觉得绞尽脑汁地琢磨遣词造句,还不如直抒胸臆,一气呵成。
今年春节,最高法院的文艺舞台特意为桃花诗社留了“席位”。几位法官登台朗诵完自己的诗作之后,台下掌声雷动,坐在前排的诸位领导大为惊讶地回过头来:“原来一丝不苟的法官们,还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来……”
桃花诗社的名声越来越大。刑三庭的诗社,竟然还“惊动”了中央政法委等部门的诗歌爱好者。大家一拍即合,遂决定共同出版一本诗集。最终,便成就了名为《山河岁月》的诗集,封底注明:“此刊为休闲娱乐读物,只限赠阅,请勿转卖。所有文字图案不收费用、不付稿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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