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人民法院刑事案件收案量回落，审结案件数同比下降11.4%。值得注意的是，案件类型也正在改变。
　　故意杀人、抢劫等严重暴力犯罪案件持续减少，毒品案件数量回落至2000年前的水平。与之相对，非法经营、合同诈骗案件数量有所抬头；“职业闭店人”等黑灰职业屡见不鲜；诈骗犯罪尤其是电信网络诈骗案件总体增长。
　　这些变化也推动着刑事审判理念进一步优化，坚持治罪和治理并重。在治罪方面，要全面准确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在治理方面，从个案中发现、治理共性问题，坚持惩防并举、标本兼治，达到“审理一案、治理一片”的效果。
　　在这一理念的指导下，最受瞩目的边界，莫过于司法对经济生活介入的尺度。刑法作为“最后防线”，被反复强调必须守住边界，坚决防止以刑事手段插手干预经济纠纷，严防违规异地执法与趋利性司法侵害企业权益。

　　边界之外，同样受关注的还有，人民法院如何在裁判实践中贯彻落实好宽严相济刑事政策？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适用率已超过85%的背景下，如何确保“自愿性”？围绕这些话题，南方周末记者对话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茅仲华。

全国人大代表、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茅仲华。

　　南方周末：过去一年，人民法院受理刑事案件的数量和类型有哪些变化？哪些类型案件上升较为明显？
　　茅仲华：2025年，人民法院受理的刑事案件数量为104.67万件，审结105万余件，同比分别下降12.83%、11.4%，总体呈明显下降趋势。随着立法完善和经济社会发展，案件类型也在发生变化：
　　一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抢劫等传统犯罪减少。相对而言，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等新型网络犯罪案件占比加大。2025年，人民法院审结故意杀人、绑架、抢劫、放火、爆炸、强奸等严重暴力犯罪案件4.57万件，判处罪犯5.31万人，同比分别下降7.3%、8.4%。帮信罪等案件占比逐年增大。
　　二是毒品、危险驾驶案件数量大幅下降，治罪治理成效明显。2025年受理危险驾驶（醉驾占比约99%）类案件23.15万件，总体稳中有降，同比下降15.98%，判刑人数较前两年大幅减少。2025年审结毒品案件2.37万件，延续了自2015年以来的下降趋势，较2015年高峰期下降82.93%，较2024年下降33.82%，已回落到2000年之前的水平。
　　三是破坏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犯罪增长明显，新情况新问题较多。如2025年受理的非法经营、合同诈骗案件同比有所上升。扰乱市场秩序类犯罪手段隐蔽、领域交叉、危害升级。“职业闭店人”等黑灰职业屡见不鲜，招投标领域跨区域、全链条团伙作案增多等。

　　四是网络犯罪占比较大，入户盗窃、扒窃等传统侵财案件相对减少，诈骗犯罪尤其是电信网络诈骗案件总体增长。犯罪手段、方法更智能化、信息化、隐蔽化，组织性、跨地域性更加突出，对人民法院证据审查、法律适用等提出更高要求，也给刑事审判工作带来新的挑战。

　　2025年11月13日，第八次全国刑事审判工作会议召开。

　　南方周末：面对刑事案件收案类型和数量的变化，人民法院的司法理念如何应对？
　　茅仲华：2025年11月召开的第八次全国刑事审判工作会议，提出明确要求：要全面准确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努力实现案件审理的政治效果、法律效果、社会效果有机统一。
　　人民法院要准确把握经济社会形势、犯罪发展趋势、人民群众感受及案件具体情形等，处理好案件的宽与严、惩治与教育、一般预防与特殊预防的关系，推动宽严相济刑事政策适用精准化、精细化，把严格依法办理、裁判标准统一、宽严理据充分落到实处。
　　南方周末：具体来说，什么类型的犯罪要“严”，什么样的要“宽”？
　　茅仲华：首先，人民法院要坚持“严”的一手毫不动摇。在刑事审判中将严的基调、严的氛围、严的措施落实落细落到位。依法严惩危害国家安全和公共安全、暴力恐怖、邪教犯罪、涉黑涉恶、涉枪涉爆、故意杀人、制毒贩毒、个人极端等重大恶性犯罪，坚决维护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对于严重危害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严重危害人民群众利益、严重挑战法律和伦理底线的犯罪，必须依法从严惩处。该判处死刑的，坚决判处，毫不手软。
　　始终保持惩治腐败的高压态势，坚持“打虎”“拍蝇”“猎狐”不放松，把越往后越严落实到职务犯罪审判工作中。严格落实“数额加情节”的标准，对受贿时间跨度大、不收敛不收手，巨额索贿或多次索贿，受贿后徇私舞弊、滥用职权给国家和人民利益造成特别重大损失的，坚决依法从严惩处。
　　依法严惩各类严重经济犯罪，平等保护各种所有制经济产权和合法权益，切实维护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助推法治经济、信用经济建设。
　　依法严惩拐卖妇女儿童、侵害未成年人、电信网络诈骗、危害食品药品安全、网络暴力等人民群众反映强烈的犯罪，保护人民群众合法权益。
　　同时，要综合考量主客观因素。对于情节较轻、危害不大的犯罪，或具有法定、酌定从宽情节的，要依法体现从宽。比如，人民法院对跨境电信网络诈骗犯罪“出重拳、下重手”，但对主动投案、积极配合抓捕首要分子或指认同案犯、配合追缴涉诈资金的一般人员，以及沦为“工具人”的未成年人、在校学生等，该从宽的依法体现从宽。
　　重罪中有从宽，轻罪中亦有从严，要具体案件具体分析。比如对法定刑在三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罚的轻微犯罪，如果被告人具有侵害未成年人、妇女、老年人、残疾人等恶劣情节，或系累犯、再犯、认罪悔罪态度差、有能力退赃退赔而隐匿转移财产等主观恶性深、人身危险性大的，就要在法定刑幅度内从严惩处。
　　南方周末：人民法院在办案中如何把握边界，防止以刑事手段插手干预经济纠纷？
　　茅仲华：一是严格适用刑法。准确把握罪与非罪、此罪与彼罪、重罪与轻罪的界限。坚持罪刑法定原则，立足社会危害性的本质特征，准确认定行为性质，审慎判断是否构成犯罪。尤其注意严格区分经济纠纷与经济犯罪、正当融资与非法集资、参与兼并重组与恶意侵占国有资产、合法财产与违法所得的界限，坚决防止以刑事案件名义插手干预经济纠纷，坚决防止将民事责任变为刑事责任，坚决防止和纠正违规异地执法司法和趋利性司法。
　　二是做实矛盾预防化解和案结事了。对因婚恋、邻里、债务等民间矛盾引发的纠纷，强化矛盾纠纷实质化解，防止“民转刑”“刑转命”。通过加强文书释法说理，让当事人明晰权利义务边界，感受到裁判背后的法治精神、道德观念、情感共鸣。落实信访工作法治化要求，以“如我在诉”的意识做实涉诉信访，促进案结事了、标本兼治。
　　南方周末：第八次全国刑事审判工作会议强调，要坚持治罪与治理并重。人民法院怎样把“治理”效果落到实处？
　　茅仲华：首先积极促推社会综合治理。坚持系统治理、依法治理、综合治理、源头治理。筑牢“防”的屏障。比如四川凉山地区禁毒斗争从“毒品之乱”到“治理示范”走了三十年攻坚路，全面脱贫攻坚战拔掉了凉山的“穷根”，通过治贫治毒同向发力，打击整治与帮扶并举，又摘掉了凉山的“毒帽”，合力破解因毒致贫、因贫返毒问题，做实预防教育，铲除毒品犯罪滋生土壤，为全国毒品治理提供了凉山经验，展现了禁毒综合治理的良好效果。又如2025年，未成年人犯罪案件上升趋势得到有效遏制。下一步要继续强化未成年人违法犯罪预防，注重加强未成年人权益保护，加强专门教育和专门矫治教育工作，助力提升综合保护实效。
　　其次，用好典型案例和司法建议。用好指导性案例、人民法院案例库、典型案例，强化裁判文书释法说理。对个案、类案中发现的制度漏洞、监管盲区及薄弱环节，及时制发司法建议，助推公共安全治理模式向事前预防转型。
　　2025年，最高人民法院就进一步加强医疗用麻精药品监管制发司法建议。一些法院也围绕网络平台管理、物流寄递规范等领域存在的问题，向行业主管部门制发司法建议，起到良好的治理效果。人民法院还将持续加强与职能部门沟通，就深化食药、醉驾、电诈、新型毒品犯罪、跨境赌博等综合治理形成合力。
　　南方周末：认罪认罚从宽制度一直备受关注，在适用该制度时，法院如何判断被告人是否自愿认罪、是否具备真实悔罪态度？
　　茅仲华：认罪认罚从宽制度，是党的十八届四中全会作出的重大司法改革部署。近年来，制度适用率总体保持在85%以上，被告人认罪服判率96.6%。实践证明，这一制度在促使被告人认罪悔罪、促进罪犯改造、节约司法资源、维护社会和谐稳定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必须继续坚持、深化落实、规范适用。
　　我们注意到，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在执行过程中，各地还存在一些不同认识，制度效能有待进一步发挥。我们强调，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案件，要全面审查事实证据，不能因为被告人认罪认罚就降低刑事证明标准。仅有被告人认罪认罚的供述而缺乏其他证据的，依法不能认定有罪。为此，人民法院在促进庭审实质化、加强对认罪认罚自愿性等审查方面，作出了细化规定和裁判指引，进一步保障制度适用的合法性、规范性。
　　南方周末：对重大、复杂案件或涉公共安全的案件，认罪认罚从宽制度适用的边界在哪里？
　　茅仲华：从法律规定来看，刑事诉讼法没有明确规定认罪认罚从宽制度适用的案件范围。也就是说，认罪认罚对案件类型没有特别限制。但人民法院始终强调，适用该制度必须充分评估犯罪行为的社会危害性，注重人民群众的实际感受，综合考量社会形势、治安状况及案件具体情形，准确把握“宽”与“严”的关系，实行区别对待，做到该宽则宽、当严则严、宽严相济、罚当其罪。
　　对于严重危害国家安全、公共安全犯罪、严重暴力犯罪、重大毒品犯罪，或者其他犯罪性质和情节恶劣、后果严重的案件里的被告人，应当依法从严惩处。即使被告人认罪认罚也要慎重把握从宽，确保案件处理符合人民群众对公平正义的期待。
　　下一步，人民法院将依法规范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会同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等部门出台规范性文件，发布典型案例，加强对被告人认罪认罚自愿性、真实性、合法性的审查，依法保障被告人及其辩护人的诉讼权利，完善认罪认罚轻微刑事案件办理机制，推动制度依法规范适用，促进公平正义更好更快实现。（记者：韩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