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索法官”
在重庆奉节,群山如屏,沟壑纵横。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奉节县人民法院的法官们背着国徽、拎着卷宗,借助九盘河上的溜索悬空过河,把巡回法庭背进农家院坝、山间河畔。2015年,一张溜索过河办案的照片传遍网络,“溜索法官”被更多人熟知。他们就地化解家事、邻里、涉农纠纷,让山区群众免去长途奔波之苦。如今,5G车载法庭已开进偏远村寨,溜索虽渐退日常,精神却从未褪色。2024年,溜索原址建成研学基地,传承法治初心。一代代法官扎根深山,翻江越岭,用奔波连通民心,书写着法暖山乡的为民答卷。
渝东北奉节县群山连绵,这里有不少群众都听说过“溜索法官”的故事。
早年间,重庆市奉节县人民法院兴隆人民法庭的法官背着国徽,靠溜索渡河,用脚步守护乡土安宁。如今通村道路早已修通,但法庭干警“不等群众上门、主动下沉办案”的初心始终没变。
这些年,法庭在各村设“溜索法官工作站”,将司法服务送到家门口。兴隆法庭庭长费明军常说:“我们办的不是大案要案,但每一件都是老百姓天大的事。宁可法官多跑路,不让群众多跑腿。”
2024年,一起群体纠纷的妥善化解,正是“溜索法官”们把国徽背进村里、把法庭开在院坝的真实写照。
这年5月,石坂村的贝母进入采收季。这味药材采挖期仅十来天,挖晚了表皮起皱,品相一差便不值钱。可山坡上却不见人影——27户村民正忙着开三轮车去堵村中专业合作社的仓库大门,他们要用这种方式算“旧账”。
原来早在2017年,这家合作社承租27户村民土地种贝母、独活等高山药材,想带着乡亲们一起增收。然而药材市场波动大,合作社经营一直亏损,2018年起应付村民的土地租金便再未兑现。2021年,村民收回土地自己种植,4年里,他们找过村委会、乡政府,想要回租金,然而轮轮调解,次次落空。
于是,便有了先前“堵门”的这一幕。
费明军接到“溜索法官工作站”驻站调解员的紧急来电后,当即带队进山处置。这时,堵门的村民早已回家,只留下一排三轮车。干警们则一户户敲开27家房门,坐在堂屋、院坝,听村民们讲7年来矛盾怎样一点点激化。随后,干警又走进合作社,仓库大门被堵、干贝母运不出、订单面临违约,负责人急得摊开账本诉说资金链吃紧,甚至赌气说“大不了我不干了”。
矛盾就这么拧成了死疙瘩:合作社确实经营困难,不是存心赖账;村民收回土地后种出的贝母,合作社仍按市场价帮忙收购,可租金的事一拖再拖,把这份脆弱的合作情分消磨殆尽。
费明军清楚,陈年纠纷若走判决,一纸文书解不了心结。基层司法不是坐堂问案,而是要把根扎进土里。
当晚,法庭联合乡镇政府、派出所、司法所和网格员组成专项调处专班,驻扎村委办公室。白天他们逐块踏勘争议土地、核对流转协议,夜晚共商研判至深夜。多轮磋商,农户拍过桌子,合作社负责人红过脸,几度陷入僵局。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午,骤雨砸在村委会铁皮屋顶噼啪作响。村民代表提起老人看病、孩子上学的窘迫,声音哑了。合作社负责人低头摩挲着茶杯,一言不发。
费明军走到窗前,望着雨幕中朦胧的山坡,缓缓说道:“这场雨来得急,但总有停的时候。地里的贝母最多再撑四五天,仓库的干贝母一受潮全是烂草。咱们争了七年,争不过一场雨。”他用“一亩贝母年收益多少”“打一年官司耽误几茬采收”的大白话,算起长远账:合作社失了信任,产业寸步难行;村民逼走产业,断的是村里发展的出路。
雨渐小,屋里的气氛松动了。合作社负责人终于开口:“法官说得在理,我不是不想给,是以前没想通。”农户代表也冷静下来,喃喃道:“地里的贝母再不收就真烂了……”
傍晚,雨后初晴,双方终于达成协议:租金分期支付,第一期当晚到账。
仓库大门终于打开,车辆鱼贯而入抢运贝母;山坡上贝母地里热火朝天,农户们趁雨后土松抢收。一位老农户拉住费明军的手,眼圈泛红:“7年了,今晚能睡个安稳觉。”
这起“骨头案”的化解,是兴隆法庭“三段三案”工作法的生动实践。所谓“三段三案”,即诉前、诉中、诉后全流程覆盖——诉前联合调解员、网格员、村干部提前介入,把矛盾化解在萌芽;诉中精准研判、对症下药;诉后持续回访、督促履行、修复关系。
从溜索到云端,变的是工具,不变的是初心。“溜索法官”们办的大多是赡养、欠款之类的“小案”,但正是这些在琐碎中的坚守,垒起了深山群众对公平正义最朴素的信任,就像夜里的灯火,温暖而持久。如今,新一代“溜索法官”们依然奔走在蜿蜒山路上,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万家安宁。(赵芳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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