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张掖,祁连山吹下来的风带着凉意,白天太阳晒得地气发烫,等到傍晚,燥热转瞬消散。
早晚温差大,这也是张掖种出来的玉米种子品质拔尖的天然优势。全国每两粒玉米种子中就有一粒来自张掖,这里大半农户都靠着制种过日子。眼下,地里玉米种子滴灌刚做完,嫩苗齐刷刷冒出头。
6月5日,记者跟随甘肃省张掖市甘州区人民法院西郊人民法庭庭长彭勋、副庭长孙秀芳,驱车穿过连片绿油油的制种田,来到明永镇农户徐兴家里做案件回访。
徐兴家是河西地区最常见的农家小院,院子里种了几棵杏树,果子半青半黄挂在枝头,地坪扫得干干净净,屋里敞敞亮亮,客厅墙上贴着孩子的照片,满是烟火气。
这份看似寻常的幸福来之不易。三年前,一场制种合同纠纷,彻底打乱了徐兴的生活。经历了一审、二审、申请再审、执行,他一趟趟往返法院,跑了数不清多少回,才把欠款追回来。
“官司了结了,钱也拿到手了,现在种地心里踏实,日子也安稳。”徐兴感慨道,“就是和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多年情谊彻底变淡,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溯源:看清制种产业里的合约漏洞
“前几年玉米制种是真火啊,到处都是订单,谁看着都想趁机挣一笔。”徐兴依旧记得当时火热的市场氛围。
徐兴今年63岁,一辈子扎根乡土、靠种地谋生的他,始终守着土地过日子。他的发小张意早早跳出务农圈子,成了甘肃某兴种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某兴种业)总经理。
2022年,当地玉米制种产业迎来热潮,周边各类制种订单接连不断、行情向好。
看着眼前难得的发展机遇,徐兴和张意一拍即合,敲定了合作的路子。几番奔波筹备,徐兴整合自家原有耕地,再流转大片土地,共计3450亩,投入合作。
2022年5月,二人签订4份简易协议,约定由某兴种业提供种子、技术指导与种植标准,并定期巡查田间;徐兴负责田间种植管护,严格按标准作业。种植收益每亩保底3850元,单亩产量超1吨则按每亩3900元结算。
“从制种产业规模化发展起,这里就形成了固有的交易模式:农户与制种企业合作,大多先以口头方式敲定合作细节;即便签订合同,也多是自制简易模板,种植亩数核算、产量核验、货款结算、风险划分等关键内容标准模糊、表述笼统。”彭勋介绍。
沿袭了固有的交易模式,他们的合同里没有约定怎么称重核验、没有测量种植面积的统一标准,至于田间隔离区如何扣减面积、逾期付款要承担什么责任这些细则,更是一概没有提及。
“他们签的合同,在一切顺利、利益均衡的时候没有任何问题。但只要有利益失衡的情况,潜藏的隐患就会彻底暴露。”孙秀芳说道。
年少情谊,终究抵不过大额利益引发的分歧。
让徐兴始料未及的是,秋收时节,某兴种业直接调度多台收割机连夜进场,不等自己到场核验,连夜收割全部制种果穗,拉回企业晒场堆放。
结算之际,某兴种业主张剔除田间隔离区、闲置空地,只按实际种植作物的面积结算,并出示过磅单据,声称本年度地块亩产未达到1吨标准,只能按每亩3850元保底价结算,同时主张前期企业预付农资、生活费款项超额,要求退还300余万元预付款。
“我们老百姓种地算的就是整块地,凭啥扣掉隔离区?况且每一步我都是按种植要求完成的,亩产肯定远超1吨的标准。”徐兴满是不解与委屈,始终笃定自己的种植标准没有任何问题,“他们刻意回避现场称重、私自转运籽粒,就是想规避每亩50元的差价,利用合同条款空白、没有核验流程的漏洞,压低制种款,减少支出。”
“我们企业常年背负经营贷款压力,制种项目前期投入大、资金周转紧张,每年都需垫付巨额农资费用,资金成本极高。”张意也有自己的立场和难处,“而且我们也有过磅单,不是要刻意压低农户收益。”
双方认知的巨大偏差,也让这场纠纷彻底失去了私下和解的可能。
“这笔钱关乎一家人的生计,我绝对不能妥协退让。”2023年2月20日,徐兴正式向甘州区法院起诉。
裁判:厘清百万制种款背后的权责归属
徐兴的案子就这样到了甘州区法院西郊法庭。
张掖有100多家玉米种子企业,是国内最为集中的玉米种子生产加工技术中心。
西郊法庭扎根甘州西部,辖沙井、乌江、明永三镇,辖区田地连片、农业产业集中,大半纠纷都和土地种植、邻里往来、涉农合作相关。
玉米制种属于重投入、长周期产业,一季种植周期长达半年,每亩田地种子、农资、技术投入成本极高。河西地区春夏大风、秋季霜冻、夏季高温干旱频发,自然减产风险不可控,叠加种业市场行情浮动大,企业经营风险居高不下。
“企业手握主动权,只要收成不及企业预估标准,便可单方扣减农户制种价款,以此对冲天灾、市场双向风险。”甘州区种子产业发展中心主任殷生斌表示,“这是本地行业形成的不成文惯例,农户大多被动接受。”
“而且合作的大多都是熟人,怕细化合同伤和气,长期奉行‘重人情、轻合同、重口头、轻书面’,合同只是走个流程,权责边界全部模糊。”彭勋补充道。
这套粗放模式,跌跌撞撞运行了很多年。
“这类案件普遍涉案标的额巨大,动辄数百万元,直接关系到很多普通农户全年乃至数年的收入,是实打实的民生问题,同时也牵扯制种企业的经营周转、信贷履约与长远发展。”该案承办法官孙秀芳经手多起制种合同纠纷,她告诉记者,“我们当时就想着,一定要兼顾民生保障与产业发展。”
案子首先卡在了种植面积的测量上。“经过我们现场核实,实际种植面积只有3193.12亩。”张意指出,“田地边角的空地、预留出来的隔离区,都没有栽种制种玉米,不属于有效制种面积,这些地块不能算进结算范围。”
这番说法让忙活了许久的徐兴难以接受,他当即反驳,语气满是无奈和委屈:“制种必须预留隔离区,这是行业常识,就是为了防止串粉、保障种子纯度。而且隔离区从头到尾都空着,没种任何其他作物,都是为制种作业服务的,怎么就不作数了?”
两边各有说辞,谁也不肯让步。
“当时某兴种业确实进行了测量,但是徐兴没在测量表上签字。”孙秀芳回忆道,“而且玉米都收割完了,根本没办法判断准确面积。”
经由原、被告双方共同选定、法院委托,甘肃某检测公司工作人员实地下地打点、航拍测绘,双方现场指认边界,反复核对隔离植被占地范围。
2023年6月30日,甘肃某检测公司出具正式测绘报告,结合地块高低错落、形状不规则的实际情况,以及玉米制种严格的行株距种植标准,扣除了双方一致认可无需结算价款的19.56亩隔离区,认定制种实际面积为3252.4亩。
面积争议解决后,整个纠纷最关键的制种款项结算问题,又摆在了法庭面前。
“三千多亩的制种规模,牵扯上千万元的款项,不管是农户还是种业公司,双方都为这次合作投入了大量成本,不同的结算方式,最终会带来天差地别的结算结果。”彭勋说。
“玉米种子都如数交给了种业公司,可他们不肯跟我一起过磅,也不提前通知我到场核对重量。全程都是他们自己单方面操作,根本不让我参与核验。”徐兴表示,“事后,他们拿出一张过磅单,说当年产量低,想凭着这张单子压低我的制种款。这单子我从来没有签字确认过,也没有任何人在场见证核对,根本作不了数。”
“当年气候适宜、阳光充足,我们也走访了一些农户,都说长势很好。”孙秀芳说道,“我们认为,被告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制种玉米产量过低系原告自身的原因所导致,由此产生的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应由被告自行承担。”
最终,法庭结合原始合同约定、测绘报告、全年农技下地台账、村民务工证言,完整厘清案件事实,最终依法判决:某兴种业限期支付徐兴制种款项共计495万余元。
某兴种业不服,提起上诉。
张掖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某兴种业申请再审。
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一审法院判决并无不当,且甘肃某检测公司为具有测绘资质的鉴定机构,鉴定人员亦具有司法鉴定资格,依法驳回某兴种业的再审申请。
2026年3月23日,案件全部执行完毕。
案件尘埃落定,张意没有抵触情绪,也没有埋怨法院判决,反倒坦然接受全部结果。
“这场官司看似赔付大额钱款,但也彻底打破我多年的经营思维,也算是交了学费。以往每年都有额外支出的应诉费用,成本很高,而且管理层一半精力都耗在纠纷上,没空搞研发拓市场,很影响企业发展。”张意坦言,“其实不仅是我们,对于农户而言,打官司同样费时费心、损耗不小。”
共治:示范合同推动制种行业长效治理
一次合同纠纷,揭露了甘州区全域制种行业通病:长期依赖口头约定,合同简易,权责空白多、核验无标准、违约无追责。
据统计,2018年至2022年,五年间西郊法庭年均受理制种纠纷160件,大多案情相似,全部卡在亩数核算、价款结算、减产追责三大痛点。一案一判只能化解单个矛盾,同类纠纷年年重复发生。
为从源头减少合同纠纷、行业漏洞,实现审理一案、治理一片,在甘肃高院统筹指导下,甘州区法院会同农业农村局、种业行业协会、乡镇农业服务中心,组建种业源头治理专项工作组。
工作组下沉基层、深入一线,扎实开展了全方位的摸底调研工作。
“我们实地走访了数十家中小制种企业,深入田间地头对接了上百户制种农户,面对面倾听他们的心声、收集真实诉求。”殷生斌表示,“不仅如此,我们还多次组织专题座谈会,邀请农业主管部门业务骨干、种业行业资深专家、种业行业协会代表齐聚一堂,多方研讨、集思广益,真正把企业、农户的诉求摸得一清二楚、落到实处。”
“我们也系统梳理了近五年辖区内所有涉种纠纷案件,尤其是制种合同纠纷,逐条复盘梳理问题症结、梳理矛盾共性。”彭勋说道。
制种款被克扣、收购价被压低,种业企业是否钻合同漏洞、套用不合理行业惯例损害农户利益……农户们常年扎根田地,倾尽人力物力培育良种,最怕一年辛劳最后一无所获。工作组梳理出农户集中反映的各类诉求,道出涉种纠纷里群众最揪心的痛点。
本地中小种业企业经营困境同样不容忽视。
这类企业体量不大、抗风险能力偏弱。一旦遭遇暴雨、高温、霜冻等极端天气导致种子减产绝收,或是农机作业失误、田间管理不当造成种子损毁损耗,所有的经济亏损、成本损耗都要企业兜底。长期下来,企业经营压力持续攀升,发展负担极重,也严重制约了本地种业产业的良性健康发展。
“人情无法平衡双向利益,以规范合同助推企业发展向好、农民收益稳定,才能真正实现双赢共赢,稳住行业合作秩序。”甘州区法院党组成员、副院长索国雄表示。
结合历年行业矛盾与纠纷案例,历时四年,兼顾天气变化、种植模式、行业新规等多重因素,工作组迭代修改出四版示范合同:
针对极端天气频发引发的天灾亏损权责推诿问题,明确了天灾损失分摊;
针对机械化收割普及后出现的籽粒破损、责任界定不清问题,完善了农机作业相关细则;
针对过往种植面积核算无标准、款项结算不规范的问题,明确了种植面积测量标准与结算方式;
针对企业拒收合格种子、农户私自倒卖良种的违约乱象,明确双方违约追责标准,筑牢合作底线。
从一开始企业抵触、农户看不懂,到现在主动要签示范合同,大家的想法慢慢变了。
“刚开始还觉得标准化合同条条约束,绑住企业经营手脚,打完这场官司才明白,规矩是长久省心的底气。”张意告诉记者,现在企业合作一律签订制种示范合同。
“乡里人情珍贵,平日里吃饭串门互帮互助都可以,但做生意,种几百亩田地,再好的交情也扛不住。”经历过友情破裂、钱款扯皮、打官司耗神的徐兴对示范合同认可度也格外坚定,“示范合同是提前划定底线,避免最后撕破脸皮、对簿公堂。往后不管对接哪家企业、给谁种地,我只签示范合同。”
历经四年,张掖全域落地推广,示范合同带来的行业改变直观可感,数据清晰显示:2024年至2025年玉米制种纠纷同比下降31.3%,事实认定难、取证难问题减少48%,同类涉农案件审理周期平均缩短42天。
“现在都是由企业与村经济合作社签订示范合同,双方按照亩保产值结算;村经济合作社再与农户签订协议,依据实际产量结算。”索国雄介绍道,“这样一来,各方权责边界清晰、合作流程规范透明,既稳定农户收益预期,充分调动农户积极性,也有效提升企业经营效益,实现互利共赢。”
乡土人情值得珍视,但产业发展离不开刚性规则兜底;司法不止定分止争,更重在靠前治理。如今,示范合同惠及河西万亩制种田,甘州区法院以一案治一域、以规范兴一业,蹚出了贴合本土农情的纠纷源头化解之路。
风过祁连,禾苗向荣。
期待这片土地上的制种产业,岁岁丰茂、生生向好。
(记者 王珊珊 贺晴 骆斌 通讯员 刘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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