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位铁塔一样的汉子。
青海玛多,海拔4600米,离天空近,太阳毒。猛烈的阳光留给玛多县人民法院院长钱快乾的,是一张晒得黝黑的面庞。他身材高大,腰围圆实,一身黑色的衣服被撑得鼓鼓囊囊。配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就是高原上最让“老赖”害怕的“铁浮图”。
二十年的执行生涯,高原的风把钱快乾的皮肤磨得粗糙,但磨不掉的,是一位执行干警司法为民的初心。
“我脾气大”
说起玛多,很多人都知道这里是黄河的源头,也知道这里是青藏高原、是“中华水塔”的一部分。鄂陵湖、扎陵湖、星星海等湖泊点缀在大地上,为玛多赢得了“千湖之县”的美誉。
但大部分人缺少对这个高寒地区的感性认识:这里没有树木,只能生长出一些几厘米高的草本植物;气温常年在零下4摄氏度左右徘徊,全年供暖时长达9个月。刚来这里的人,即使是在高原地区生活习惯了的藏族群众,也会头晕眼花,饱受高原反应的痛苦。“玛多法院的干警,几乎都是一两点才能入睡。即使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也很难适应。”玛多法院副院长才侦措介绍道。
钱快乾也不是玛多人。
果洛藏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政治部副主任谭春彦和钱快乾是老同事。“钱院长原来在达日县人民法院当副院长时,常常和我搭档去执行。我俩轮换开车,一开就是一整天。我视力不好,钱院长就主动承担起了夜间开车的工作。”
谭春彦还回忆起了一件伴着危险的执行往事:“2016年年底,我和钱院长到一个偏远地区去执行。村民当时对法院工作还不了解,我们进村时,村民们集合起来,向我们扔石头。钱院长赶紧把我支开,一个人殿后。石头擦着他的脑袋飞过,相当危险。”
为了同事的安全,钱快乾没有再进村子。他联系了公安机关从旁协助,在村外堵住了被执行人。面对这个铁塔一样的执行法官,被执行人心虚了,接受了拘留15天的处罚。最终,被执行人的家人在其拘留期间替被执行人履行了义务。
“我脾气大,面对这些‘老赖’,我一定要保护申请执行人的权利。”钱快乾说。
他把这份“坏脾气”也带到了玛多:“我们过两天就要对一个被执行人采取强制措施,这将是玛多的第一例拒执罪案件。”
“当时觉得很暖心”
“脾气大的人都心软。”就在钱快乾介绍自己“脾气大”的时候,才侦措在一旁补上了一句。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对“老赖”展示威严,而对弱者,“铁汉子”也经常展示柔情的一面。
“我原来经常在法院看到一些当事人交不起诉讼费,就会经常想着怎么样能尽量帮助到这些当事人。”钱快乾说,常年在执行条线工作,让他看到了很多人生活的不容易,也感受到了来自当事人的暖意。
2016年,钱快乾与谭春彦来到一对姓马的回族夫妇家中。几年前,他们的独生子在外挖虫草时,被乡民追逐,不慎掉进电站的水渠溺亡。法院收到了刑事附带民事赔偿案件的执行款后,因为没有夫妇俩的联系电话,钱快乾和谭春彦决定上门送款。
夫妇俩年纪大了,又没有了独生子,日子过得很难。收到赔偿款后,夫妇俩非常感激,恰逢当天是回族的传统节日开斋节,决定用家里最后的一只鸡招待钱快乾和谭春彦。
二人连连回绝:“你们别宰了,这只鸡留给你们自己过节。”婉拒后,钱快乾和谭春彦商量,给夫妇俩偷偷留了300元钱,悄悄离开。“一口茶、一口水也没喝,就赶紧出来了。”谭春彦回忆。
“那只鸡把我感动坏了,当时觉得很暖心。”钱快乾说道。
“一定要帮他”
收到的暖意越来越多,钱快乾也开始把这股暖意传递给他人。
就在8月12日,钱快乾获得了“青海好人”的称号。称号是为了表彰他对一位残障孤寡老人的救助。
钱快乾回忆,二人相识于一家宾馆门口。“我在西宁出差时,每次都住同一家宾馆,总能见到一位老人在门口擦鞋,就和他多聊了几句。一来二去,就熟悉了。他擦鞋一次三元,我看他不容易,就会给他十元。”
就在某次光顾老人的生意时,钱快乾正巧碰到了老人收摊。看到老人一瘸一拐地前行,钱快乾这才惊讶地发现老人的腿有毛病,是位残障人士。
等到再一次见面,钱快乾主动提出想到老人家拜访。老人的家在一处廉租房里,自己无亲无故,吃着低保,在寒冷的冬天没有钱交暖气费。看着老人的居住环境,钱快乾决定帮帮老人。“当时心里是这样想的,我没那个条件给他买辆车或者买栋房子,但力所能及的,一定要帮他。”
但钱快乾并没有向老人说出要“帮”他。钱快乾每次都是给他买点肉或者药,逢年过节买点衣服和年货,从不提这个“帮”字。就这样二人的交情已经维持了9个年头。
如今,老人俨然将钱快乾当成了自己的儿子。“前两天他还给我打电话问最近怎么样,在玛多要注意身体。”说到这钱快乾笑了起来,“他啥事都跟我说,我只要到西宁就去他家看他,生活的必需品缺了就给他买,忙着来不了的时候,我就给他钱说你自己买。”
前几天钱快乾去西宁出差,老人又给他打电话问是否平安到达。接到电话报完平安,钱快乾第二天大清早又跑去老人家,坐在老人的三轮摩托车后面,两个人去菜市场买了一冰箱的食物。“我一看他的冰箱也不行了,就给他从网上订了一个。这两天新冰箱刚到。”
闲暇之际,老人会跟钱快乾说说身后事。钱快乾安慰老人:“咱们早就是一家人了,放心。”
“我就是放心不下他们的人身安全”
晚上,玛多法院总有一间屋子是亮的。有时是钱快乾的办公室,有时是立案大厅,有时是院外执行部门的小屋。
有干警外出执行时,钱快乾不在宿舍睡觉,他只在这些地方休息。
“你什么时候回家,院长就等你到什么时候。”才侦措说,钱快乾在法院住下,是为了能亲眼看到干警们平安返回。不给他打个电话,他是不会睡下的。
“都是年轻娃娃,单独去执行案子我不放心,他们夜里3点回来,我就等到3点,到了以后我才睡觉。这几年的执行案件我经常亲自带队,防止遇到极端情况。”钱快乾说道,“我不是不放心他们办案的水平或者质量,我就是放心不下他们的人身安全。”
这份放心不下,让钱快乾在玛多法院办公室睡了5年。县里给他分了房子,他也不去住。他像个家长一样,记挂着全院49个同事。
“我跟干警的关系,就像兄弟姐妹。白天上班他们叫我院长,晚上下班了都是叫我哥。”钱快乾说道。
“对,我们叫他‘阿乌’,就是藏语的大哥。”才侦措补充道。
这位“阿乌”已经将对干警的关心刻进心里:2021年“5·22”地震后一个月左右,钱快乾从达日法院来玛多法院报到。原来准备在不久之后启用的新大楼被评为危楼,没法入驻,整个法院只能迁到大楼后面的彩钢板房里,条件简陋。钱快乾见执行局副局长李明脚上打着石膏,公车都已经被派出去,就开着私车把他从玛多送到了西宁,让他好好休养。
另一次则是曾见诸于本报的一次感人护送:2025年,时任立案庭庭长的才侦措怀孕七个月,钱快乾劝她赶紧转移到低海拔地区,才侦措挂念案子,仍然坚持在岗,却因严重的高原反应,引发早产。又是钱快乾一路开车护送,把她从玛多送到西宁,保住了母子的平安。
“我从玛多送干警去西宁都好几次了。”钱快乾一边掰着指头,一边回忆。
尽管条件艰苦,玛多法院的建设仍在一步一个脚印地推进。作为一个常住人口只有1.5万人左右的小县,截至2026年7月底,执行案件数量已经达到70余件。而去年全年的执行案件数量才60余件。为什么案件数量会突然增长?
“咋说?因为现在咱们一个月两次左右的法治宣讲,咱们的‘姊妹湖’调解室也经常组织下基层。老乡的法治意识增强了,大小案件都开始想着到法院来解决。民事案件多了,无形中执行案件也就多了。”
“案件类型、案由也在变多,原来拒执罪想都不敢想,现在也要有了。不光审判委员会的专业法官会议要研判,公检法还要开个联席会议。9月份我又要去执行了。”钱快乾回答。
羚羊奔走,雄鹰翱翔。在这片环境艰苦的土地上,生机仍然存在。这位高原法院里的“阿乌”,将继续把自己对工作与生活的热爱,洒向这片雪域高原。
(记者 姚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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