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的话
二万五千里长征,是镌刻在中华民族史册上的英雄史诗,是中国共产党人用信仰与热血铸就的精神丰碑。2026年,我们迎来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红军将士血战湘江、四渡赤水、飞夺泸定、翻越雪山、跋涉草地,走出了一条浴血突围、矢志笃行的伟大征程,更淬炼出初心为民、守望正义的不朽精神。
岁月流转,精神永存。长征路上的每一件文物、每一处旧址、每一页史料,都藏着穿越时空的信仰力量,诉说着军民同心、守正向善的动人过往。本报现开设“庚续长征精神奋进复兴征程·我与长征的故事”栏目,邀请长征沿线法院干警、长征亲历者后代及亲属,讲述先辈经历,追忆烽火岁月里的赤诚与担当。
图为王朝俊在老宅阅读法典。阳彬 摄
口述人:王朝俊,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退休法官
1935年3月,中央红军第三次渡过赤水河,从贵州的茅台镇经过四川省古蔺县丹桂镇洗马村桐子坡时,有数十名战士在村民王政坤(王朝俊父亲)家中借住。临走前,一位红军将领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苏维埃法典》(第二集)送给王政坤留作纪念。
法典原件为铅印本,老宋体、竖排,通高23.5厘米,宽13.3厘米,封面已脱落,正文76页,自然风化呈淡黄色。法典内共有6个实体法、1个程序法,体现了中国共产党领导苏区法治建设的社会公平性、正义性、前瞻性和现实性。
今年夏天格外热。8月初,我又回了老家避暑。随身带着的,还有那本法典(复制件)。
中午时分到了老家。
院子正中间,是那座红军曾经住过的老宅。老宅于光绪年间修建,至今百多年,现在已经不住人了,只堆着些老物件。
“回来了,快进屋。”大哥听到汽车喇叭声响后,从院坝侧面砖房里走出来,顺手接过我的行李。
我们寒暄起来。
说话间,下起了小雨,雨水顺着瓦檐滴下来,打在院坝的水泥地上,滴答滴答的。我有些担心。我们曾商量过保护老屋一事,以保留一点红军印迹。
“咱们上个月才搭的棚子,漏不了雨,你放心。”大哥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去看看。”说着,我推开了堂屋的门,一股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望着望着,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那本法典的故事里。
父亲王政坤生前告诉我,1935年3月,中央红军第三次渡过赤水河后,前行中数十名红军在我家住了两天。
临走前,一位将领对父亲说:“老乡啊!我们要走了,这两天麻烦你们了。这本书就留给你们做个纪念。”
父亲说:“我不识字。”
“没关系!这本书写的就是能为劳苦大众做主的内容。你好好保存,以后革命成功了,每一个劳苦农民都能有地种。”红军将领说。
就这样,不识字的父亲接下了法典,珍藏起来。
红军离开后不久,川军就尾追红军到了我家,翻箱倒柜搜查。万幸法典被藏得极为隐秘,一直安然无恙。
川军走后的近三十年,父亲一直将法典藏在楼上的一个木箱中。
直到上世纪60年代初,我正读小学。一天,父亲拿着法典从楼上下来,对我说:“娃,你现在读书了,认得字了,帮我看看,这书上写了啥?”
我简单翻阅法典,既震撼又惊奇。书中许多专业术语、法律概念,我全然陌生,只能隐约辨识出,这似乎是中央苏区政府汇编的一些法律文件。
岁月流转。1969年春我参军入伍,陆续学习了苏区的党、政、军相关史料,有所见识。
转业后,我成为一名法官。当年那些看不懂的条文,在日复一日的学习和实践中,渐渐有了清晰的答案。
原来,党领导的苏区及红军始终坚持初心、司法为民。当年红军长征进入古蔺后,得知当地百姓长期受地主恶霸剥削压迫,便回应群众的司法诉求,设立临时法庭,公审地主恶霸。而临时法庭开庭审理案件的依据,就是这本法典。
同时,我也逐渐弄清楚,这本法典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成立后逐步编纂而成的。它汇集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劳动法》《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土地法》《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婚姻法》《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司法程序》《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惩治反革命条例》等7部法律法规,涵盖刑事、民事及司法程序等。现行的一些法律制度,还能在法典里找到雏形。
“为啥子要冒着‘杀脑壳’的风险留下这本法典?”年轻时我曾问父亲。
“这样好的军队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说,“红军对老百姓和蔼可亲、买卖公平,走的时候房前屋后打扫得干干净净,我就认定,红军是一支好部队、是好人。因此,红军留给我家的书,一定是好书。”
父亲的话,我记了很多年。后来,长期深耕司法一线,让我真正体会到“为劳苦大众做主”这几个字的分量,也渐渐读懂了这本法典持久的生命力。
它不只是一件文物,更是中国共产党法治理念的体现。党领导的红军在最艰苦的岁月里,心里装的依然是法治、是让老百姓有地方说理。
经常有人问我,法典对你究竟产生了什么影响?
现在想想,没有惊天动地、只有润物无声。它像一根线,牵引着我,也牵引着我的儿子和侄儿,最终不约而同地走上了法律这条路。
许久,雨停了。我抬头望去,青山绿林之间,一栋栋民居错落有致,公路通到了家家户户门口。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裹着草木的清香。我摸着手里的法典,一时百感交集。91年前,那位红军将领播下的法治种子,已经在这座老宅里生根发芽,传了一代又一代;91年后,老百姓安居乐业,有了难处,也有地方说理。他若看到,也会感到欣慰吧!
(王朝俊/口述 本报记者 肖雅雯/整理)
1935年,红军将法典从瑞金带到赤水河畔,也把“为劳苦大众做主”的承诺带到了寻常百姓家中;2026年,记者来到这里,看到高速成网、遍地新房,变化翻天覆地。可王家老宅,还留着旧时的模样。
“能保护多久就保护多久。”王老告诉我,老宅不仅承载着家族记忆,更见证过红军往事。推倒老宅,他真的舍不得。
再看这部法典,那时关于劳动保护、土地分配、婚姻自由的朴素理想,如今早已融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律体系的血脉。从长征路上为百姓撑腰的临时法庭到全面依法治国的壮阔征程,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法治建设,始终回应着最广大人民的根本诉求。人民法院也在一代代接续奋斗中,把司法为民的初心写进每一次定分止争的具体实践里。
返程路上,滔滔赤水,奔流如故。
91年前,那句“为劳苦大众做主”的承诺,仿佛还在耳边,久久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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