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刘朝谱家中的老照片,左边为其父亲刘立平,中间为其四叔刘立安。 本报记者 黄东利 摄
口述人:刘朝谱,男,1948年生,重庆市城口县沿河乡联坪村人,退休教师,现为城口县人民法院庙坝人民法庭特邀“红色调解员”。
其父刘立平曾任城口县苏维埃政府秘书,另有五位亲属在该村参加红三十三军297团。四叔刘立安、堂哥刘朝志随军多次战斗负伤后辗转回乡;叔父刘立照、堂哥刘朝敬于长征途中牺牲;叔父刘义惠亦参加长征,曾任河南省军区副政委。
八月初,门外雨色沉沉。
我频频望向院坝,手握笔的劲都缓了几分。
联坪村地处大巴山深处,连日的暴雨把田埂全泡软了。大儿子告诉我,现在唯一的通村路,时不时就有石头滚落,没人敢随便往山路上跑。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重庆市城口县人民法院庙坝人民法庭法官魏兴打来的。
他说:“刘老师,有一起婚姻家庭纠纷很棘手,想请您调解,可雨太大咯,还去得不?”
我心急了。雨下得再急,哪有老百姓的事情急?
魏兴说,自打我成为庙坝法庭的“红色调解员”,这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信得过我。他当初就琢磨,我是红军后代,一辈子教书育人,熟门熟路熟人心,再合适不过了。
我坚定地说:“啷个不去?得去!”
父亲刘立平是老红军,打小就跟我说一句话:“要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长征精神要一代代传下去。”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乡亲们常喊我们家“红军大院”,因为有过六位红军,五个都是走过长征的。
四叔刘立安,1934年参军,隶属红三十三军297团。打过腊子口、翻过夹金山,身上残留着没被取出的子弹,脚也被炸弹炸过,弹片一直嵌在骨头里。腿上全是坑坑洼洼的疤,一到阴天就疼,但他从没喊过苦。
堂哥刘朝志也是1934年参军,那年他才十四岁。长征路上打得凶,是战友拿命给他开出一条活路。
这些事我现在回忆起来,心口还是热的。
我还记得四叔负伤回村后,村里有两兄弟争房屋、争土地,闹得不可开交。四叔就去劝。他没讲大道理,就给他们讲“红军让屋”。
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老百姓都躲进山里了,房子空置着。冬天很冷,长征路过的红军需要落脚,但纪律严,不能随便进老百姓家里。他们就搬几块木板、几捆稻草,在院子地上睡。走的时候,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原样还回去。
两兄弟听完,不吭声了。后来各退一步,事情就了了。
我现在在庙坝法庭做调解员,心里头揣的还是同一个理儿,要讲好红色故事,引导双方不计得失、互谅互让。
印象最深的还有一回,是2024年王姓和程姓两家人的农村房屋买卖合同纠纷。合同履行后,双方对房屋周边林地的生态效益补偿金各执一词。庙坝法庭法官刘和平了解案情后,喊我一起去做调解工作。
我去了,没先急着讲法律,先讲我四叔的事,讲腊子口、夹金山战役,讲红军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讲战士们以命换命的革命情谊。
王姓家人先开了口,动情地说:“刘老师,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比不上你的四叔。”
程姓家人眼眶也红了,说法理和情理都对,是自己做得不对。
那天调解完,太阳快落山了。几个人坐在院坝里,谁也没急着走。
家里人总爱问我,调解辛苦不辛苦。
我说,不辛苦,是幸福。
我的一生早就与长征精神融为一体,前半生教书育人,后半生帮乡亲们把矛盾疙瘩解开,心里头觉得值。
有时候两个人吵得拍桌子,我在中间听半天。然后再让他们听我讲红军英烈们如何艰苦奋斗,大家都很感动。有一回调解完,一个年轻人跟我说:“刘老师,我回去也跟我娃讲讲红军长征。”
再遇到那种钻牛角尖、非要打官司争输赢的,我还有两个办法。
先把事情搞清楚。当事人到底争啥、为啥闹,得先弄明白,再一笔笔跟他们掰扯谁对谁错。
再把邻里感情拉回来。远亲不如近邻,我们都是一个村的,如果为几尺地就伤了几十年情分,怎对得起当年红军在大巴山石壁上刻下“人民好坐江山”的那份初心?
这两条做到了,再大的矛盾,都还有回旋余地。
所以魏兴邀请我参与调解,我义不容辞。挂了电话,我又写下一副对联,“铭记红色历史,传承长征精神”。
几笔落定,想起我的父亲、三位叔父、两个堂哥……
恍惚间,有个十几岁的少年脆生生地问四叔:“你们为啥子要长征?”
四叔说:“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总得有人去才行,再苦再难的事,有了信仰就不难了。”
“一会又要出去,带不带伞哦?”我的老伴喊我拿伞。
我一边收起对联,一边说:“要得!有人等着呢。”
雨停了,路还是那条路,能通到村里家家户户。
(刘朝谱/口述 本报记者 黄东利/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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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百里,雨势越下越大。
来到联坪村,我刚见到刘朝谱老人时,他正提笔习字,写下“长征精神永存”。身侧一本相册里,有一张他的父亲与四叔的合影,被老人翻得纸边都磨毛了。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把两代人的长征记忆、刻在血脉里的红色家风,揉进了每一次拉家常的调解里,把闹得面红耳赤的乡亲劝得握手言和。红军战士用双脚跋山涉水,“红色调解员”用真心化解纠纷,这条跨越近百年的路,始终连着同一个初心,守好脚下的土地,护好身边的人。
在这片被热血浸润过的山乡,长征精神不止在川陕苏区红色司法陈列展的历史里,它是刘朝谱记忆里四叔身上的累累伤痕,是联坪村院坝灶膛边代代相传的红军故事,是人民法官一次次上门普法与调解的脚步,越过滚石,冲破雨雾,依然闪着滚烫的光。(刘朝谱 黄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