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人:刘茂云,现年81岁,福建省宁化县淮土镇淮阳村人,宁化县城郊镇政府退休干部。
其三位伯父刘万甲、刘万朗、刘万勤先后参加红军,二伯刘万甲、三伯刘万朗长征开始前牺牲于反“围剿”战争,四伯刘万勤1936年参加红五军团,在同年牺牲于江西省白水寨游击战。其子刘鸿旺现任宁化县人民法院政治部干警。
我生长在一个浸润着红色记忆的光荣之家。
我的生父刘万湖在家中排行老五,当年因年纪最小留守家中。三个伯父刘万甲、刘万朗、刘万勤参加红军后壮烈牺牲。
听父亲回忆,我的二伯刘万甲、三伯刘万朗在长征出发前就参加红军,征战闽赣苏区,1933年均牺牲于反“围剿”。1934年,主力红军远征之后,斗争环境变得异常残酷,国民党调集兵力对苏区展开残酷“清剿”,留守红军分多路突围转入深山,开展南方三年游击战争。在这样的环境下,四伯刘万勤毅然受两位兄长革命精神感召,于1936年参加红军。烈士证明书记载其为红五军团战士,同年在江西白水寨对敌作战中牺牲。
当年南方山林中的游击队,斗争条件极其艰苦,发生的多为山区小规模战斗,大多没有留下详细文字档案。刘万勤伯父离开后,家里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音讯。
听父亲讲,伯父们参军之后,我的奶奶常常独自站在村口的花桥边,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做母亲的思念孩子,逢年过节,家里摆饭,她总要多摆三副碗筷。我们吃饭,她站在门口低声呼唤:“甲儿、朗儿、勤儿,回家吃饭了……”
这一等,就等了几十年。
解放后,人民政府把三本革命烈士证明书和一块刻着“光荣之家”的木牌匾送到家里,奶奶才终于明白,她的三个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因为三伯无后,按照当地风俗,我被过继到他名下。
我们把牌匾保存得很好,一直摆在家中最显眼的位置。奶奶时常要去擦一擦、摸一摸,止不住落泪,看见牌匾,就好像还能看见自己的儿子。数次搬家,许多老物件都舍弃了,唯独这块木匾,我们整整守了70年。
奶奶是隐忍宽厚的性子。父亲刘万湖为人忠厚,告诉我做人要吃苦在前,享乐在后。母亲李伦秀勤劳俭朴,待人热忱,从小教我要懂得感恩。
长辈们一遍遍告诫我,做人要守规矩、走正道、存善心、干实事,绝不能辜负三位革命先烈流血牺牲换来的一切,要给他们争光。这些话,刻进我的心里,是我一生行事的标尺。
1971年,修隆陂水库的时候,大坝合龙靠水轮泵抽水,周围杂质很多,水轮泵被杂物挡住,情况很危险。我没多想,主动把衣服脱掉,跳入冰河,把缠绕的杂草清理干净。时任水库总指挥谷文昌看到我们很高兴:“你们用行动实实在在给社员们上了一课!”
这一辈子,我的岗位换过不少:公社通讯员、税务所助征员、钨矿矿长、乡镇干部……无论在哪里,担任何种职务,我心里就认准一件事:听党话、跟党走,踏踏实实干事,清清白白做人。在店上大队工作,为改造低产田,我们跑到偏远的高岭荷树排山坡,就地搭起茅草棚,在山里露宿七个晚上,开沟修渠、整地垦田,粮食足足增产9.6万斤。
工作只要实在干了,组织不会忘记我们的。
2005年,我退休后,静下心梳理三位伯父的革命往事,主动走进学校、社区、机关、矿山宣讲红色故事,把先辈的经历讲给更多人听。儿子刘鸿旺如今已在宁化县人民法院工作了30余年。我坚持跟他讲,要为人民群众多想,认真去倾听。他受了伤,也坚持拄着拐杖冲在办案一线,投身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他驻村工作,汛期挨家挨户排查隐患,疫情防控期间也坚守岗位。
2017年,宁化开展“红军英烈进宗祠”活动,让散落各处的英烈魂归故土,三位伯父的名字也被郑重镌刻进刘氏宗祠。
2022年,我征求全家人同意后,将珍藏多年的“光荣之家”木匾,无偿捐给了宁化县革命纪念馆。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更多人能够读懂宁化子弟的长征故事。让先辈留下的精神魂脉,一代一代传下去,生生不息。
(刘茂云/口述本报记者程维/整理本报记者刘莉本报通讯员罗志强刘娇佑范文琦/参与采访)
记者手记
说起奶奶摆上三副碗筷的故事时,刘茂云老人依然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当被问及如何用一个词来形容父亲时,刘鸿旺毫不犹豫地回答:“清正”。
30多年的等待,印刻在一块木匾的纹路里,讲述着一个家庭的信仰与荣光,融化在一代代教诲中。
1.4万中央主力红军从这里出发,6000余名宁化子弟随队出征,大部分牺牲于湘江战役。如今的宁化县,依然随处可见“万里长征第一步”的印迹,“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
如今,刘鸿旺说起拄着拐杖执行案件、代表法院驻村期间暴雨夜挨家转移群众时,神情与父亲说起当年跳入冰河修水轮泵一样平静。他说,父亲的教诲他时刻铭记在心:“你对他们好,他们也对你好。”办案子多一份耐心,多一点担当,就可能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
红色家风是刻在骨子里的品格:永远冲在第一线,紧紧和人民群众站在一起,不该吃的饭不吃、不该办的事不办。
胜利会师90年,长征从未远去。一个个这样的中国家庭行走在其精神魂脉里,步步铿锵。
(刘茂云,程维,刘莉,罗志强,刘娇佑,范文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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