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后，实名认证的账号解绑无门，“老东家”岂能用“我的个人信息”再谋利？点份外卖，姓名、住址被原封不动地印在小票上，“我的个人信息”怎么能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房子好端端住着却发现被挂上网络平台拍卖，“我的个人信息”怎么能在网上一览无余？
　　深秋时节，记者来到江苏省苏州市虎丘区人民法院苏州互联网法庭采访，庭长吴娅谈道：“互联网时代，人们在网上生活的每一步，都留下了数字痕迹，这些痕迹连同人们的个人信息被无声记录、深度分析，甚至被交易、被利用。个人信息‘裸奔’的乱象，让民众在愤慨之余，更感到深深的无奈。”
　　隐私之殇如何依靠数据之治？自2023年5月成立以来，苏州互联网法庭用法治力量回应“数字向善”民生关切，以裁判规则筑牢个人信息保护的底线。江苏省劳动模范、苏州市政协委员、江苏诚久律师事务所执行主任穆娜在谈及这些裁判规则时称，裁判规则就像在数字海洋里投下了一个个“定位浮标”，虽然无法杜绝所有侵权行为，但只要公民起诉，司法就会回应。当“定位浮标”日益增多，它们就会“串珠成链”，形成完整的法律防线。
　　一个账号的撤回，推动平台实名认证从“无法解绑”到“好聚好散”
　　2021年4月，小段入职某传媒公司，负责公司在某平台的账号运营和维护工作。因公司要在平台开电商店铺，账号必须实名认证，公司便要求小段用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证号“顶上”。2022年6月，小段离职，提出删除实名认证信息——这要求并不过分，公司却犯了难。
　　原来，该平台的实名认证一旦绑定，就无法解绑或换绑，只能注销账号。可这个账号已积累了近2万粉丝，一旦注销，公司两年的运营成果将付之东流。
　　庭审中，公司负责人闵先生把数据亮给法官：“法官你看，两年来，我们持续发视频引流，也有客户过来咨询业务。要是账号没了，粉丝、潜在客户、交易机会统统打水漂，损失太大了。”
　　“账号是我一天天做起来的，我也理解公司不想注销账号。”对于公司账号的经济价值，小段表示认可，但他也表达了自己的担忧，“账号绑着我的名字和身份证，离职后，公司用它干啥我都不知道，万一出点啥事，我都脱不了干系。”
　　一方要“撤回”个人信息，一方要“保住”虚拟财产——僵局如何打破？
　　合议庭对案件研判并未限于当事人的陈述和提交的证据。庭前，合议庭做了大量调查，主动向账号所属平台公司发函，并了解到，平台账号信息经认证虽一般不得修改，但可根据法定事由或司法机关的法律文书以及行业主管部门指令，协助对确需修改的实名信息予以修改或删除。
　　最终，法院依法判决公司配合小段删除案涉账号实名认证信息，并向平台发出了协助执行通知书，助力案件顺利履行完毕。
　　虎丘区法院党组书记、院长吴万江是该案的审判长，他谈道，网络账号实名制，就像给账号的网络行为盖了个“信任戳”，也为网络账号经营过程中所产生的粉丝和流量等经济财产利益指明了获益主体。规范个人信息处理活动，关键是要落实个人信息保护法构建的以“告知—知情—同意”为核心的个人信息处理规则体系。
　　在裁判中确立裁判规则，也在裁判中探索治理路径。在与平台公司负责人沟通时，吴万江指出，该平台实名认证信息变更所需满足的前置条件较为苛刻，与账号作为虚拟财产的流通需求不相匹配。案件审结后，平台主动对实名认证信息的变更规则予以优化，增加了个人申请实名认证变更的功能。
　　一张外卖小票，推动个人信息从“一览无余”到“部分隐匿”
　　“苏某某，你的外卖到了。”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配送通知，却让小苏心头一紧。他在外卖平台某咖啡店下单，在外卖送达时，外卖员竟直接喊出了他的全名。追问之下才知道，外卖袋子上的小票清清楚楚印着他的真实姓名和家庭住址。
　　小苏赶到咖啡店，发现待配送的外卖就摆在人来人往的大厅桌上。每一个路过的顾客、每一个翻找订单的外卖员，都能把小票信息看得一清二楚。
　　隐私就这样“裸奔”？小苏将外卖平台和咖啡店告上法院。
　　小苏的个人信息是如何被平台获知的？又是如何被呈现在小票上的？作为该案审判长，虎丘区法院党组副书记、副院长吴宏仔细审查了全案证据后，决定在庭审中把这个问题弄清楚。
　　“在平台下单时，客户可以自行填写收件人信息，收件人名称可以填写真实姓名，也可以是昵称。”在平台代理人说明了平台收件人填写规则后，小苏表示认同，并称自己确实在下单时填写了真实姓名与家庭住址。
　　客户名称、联系方式、收货地址——这三个信息确实是外卖顺利交送到客户手中所必须的信息，平台收集信息确实是为了履行合同。那么这三个信息又是如何在平台与外卖商家之间传输的呢？平台的代理人解释称：“平台会将客户的信息加密传输给商家，商家收到的是客户全名、收货地址以及作了加密处理的手机号码。”而咖啡店在打印小票时，直接将上述信息呈现在小票上，没有对平台推送的信息进行修改。
　　咖啡店代理人据理力争：“平台和商家是为了交付商品而使用这些信息，没有违反合法、正当、必要原则，不构成侵权。”
　　但真实姓名和详细住址一字不差地印在小票上、贴在袋子上、摆在大厅里，无论是路过的行人还是翻找外卖的外卖员都能一览无余，这明显存在信息泄露的安全隐患。
　　为此，吴宏主动约谈了咖啡店负责人，并进行释法说理。第一次庭审后，咖啡店及时完善了外卖订单小票中顾客信息的展示方式。在第二次庭审前，该商家打印的外卖小票已只显示收货人手机号码后四位，不再展示收货地址和姓名。
　　看到咖啡店这么积极转变，小苏最终接受调解。咖啡店负责人很是感慨地谈道：“从‘完全展示’到‘部分隐匿’，看似一个小小细节，是法官将个人信息保护理念穿透至外卖配送场景的具体体现，是对消费者的保护，也是对我们商家的保护。”
　　吴宏表示，司法审判过程中，苏州互联网法庭始终从个案出发、前瞻研判，在裁判之外积极引导平台规范信息处理行为，努力为平台经济健康发展提供清晰的法律指引。
　　一套房子被挂1元起拍，推动个人信息保护从“结构困局”走向“规则破局”
　　如果你的房屋未经同意被挂在网上拍卖，你会不会在惊出一身冷汗后，开始追查——谁动了我的房子？
　　小王便遭遇了这一幕。他将自己住了四年的房屋委托中介卖掉，可还没等到买家询价，他竟发现自家房屋被一家房产管理公司挂在资产处置平台上，起拍价仅为1元。
　　更让小王不安的是，拍卖页面上既有包含小王姓名的产权查询信息，还有直接展示屋内真实生活场景的照片。2238次围观、203人设置提醒，有1人实际报名——这场拍卖确实引发了一定关注。
　　“我一不欠债二没官司，房子就这么被人1元钱起拍，这谁受得了？”小王焦急万分，联系房产管理公司要求下架链接，对方竟不予理睬。小王只好向法院起诉，以隐私权受侵犯、社会评价降低为由，要求房产管理公司赔礼道歉并赔偿损失。
　　庭审中，面对承办法官吴娅的询问，房产管理公司始终说不清信息的合法来源，只说是“受人委托”。
　　苏州互联网法庭审理后认为，拍卖链接展示的姓名、住址等信息已具备明确可识别性，属于个人信息。链接中展示的房屋图片有日常生活用品，案涉信息具有私密性。根据法律规定，个人信息中的私密信息，适用有关隐私权的规定。房产管理公司以“1元”起拍房屋，并引起了大众对该拍卖的关注，实质侵扰了小王生活安宁。房产管理公司未经授权、无合法来源，擅自公开小王私密信息，构成对小王隐私权的侵害。法庭最终判决房产管理公司应向小王赔礼道歉，赔偿包括精神损害抚慰金在内的损失共计5000元。
　　吴娅坦言：“小王没能举证信息究竟从哪个环节流出，但房产管理公司确实在没有合法来源的情况下，使用了小王的个人信息。”
　　吴娅道出了个人信息保护的“结构性困局”：互联网时代，信息传播转瞬即逝，事后追查几乎不可能。个人无法复原泄露的渠道与过程，维权举步维艰。
　　如何破局？苏州大学王健法学院副教授黄文煌指出，关于侵害个人信息的追责问题，追究信息泄露链条中信息终端使用者的责任，不失为一条破局之路。根据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六十九条规定，处理个人信息侵害个人信息权益造成损害的，适用过错推定原则。法院认定没有合法来源使用个人信息的房产管理公司承担责任，不仅降低了个人信息权益的维权门槛，也倒逼个人信息使用者审慎使用他人个人信息，并切断了倒卖个人信息黑灰产业的利益输送链条。
　　2023年5月以来，苏州互联网法庭共受理个人信息案件24件，涉及餐饮、金融、物业等日常生活多个领域，个人信息收集、使用、公开环节不当行为时有发生。如何通过“一案”治理“一片”？苏州互联网法庭聚焦类案治理，向行业协会及行政主管部门发送司法建议，并发布《网络社会治理态势分析报告》，让个人信息保护理念从个案规则走向行业准则。
　　（记者 郑卫平 通讯员 吴亦为 刘琼）